Thursday, September 2nd, 2010
前天跟老板汇报了报告之后,本以为在这边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没想到昨天写来邮件说愿意不愿意再花点时间把报告完善完善(我自己也觉得现阶段挺粗糙的)?其实这个项目做做我还是很开心的,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花了一天的时间把昨天介绍的那本《Two Dragon Heads》读完了,还是很受启发的。事实上,做这个项目最让我开心的,就是提供了一个认识自己故乡的不同维度。虽然长在上海,但是我对其的认识也就是局限于生活经验以内而已。我不知道上海经济有多少是制造业贡献的,也不知道80年代第一批外企进入上海的时候本地人是用怎样一种心态来迎接它们的。越是说得上“熟悉”,反而越觉得隔膜,了解得太少了。我知道所谓了解也有很多的方式,我现在这样只是粗枝大叶地看些统计数据,听一个编织好的故事,离自己脚踏实地去了解还有很多距离,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今早又上豆瓣逛了一圈,依然是口水无数(还能期待什么呢?),我都怀疑难道大家都不用工作吗? 另外一点喜欢关于这个项目的地方,就是我偷师了写政策报告的本事。在学校里的时候,老师教的都是怎么呈现事实(用民族志也好,统计模型也罢),但是唯独如何做建议,如何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却少有机会让人练——这也是和学校所处的分工有关,毕竟大量的政策都不是从那里制定出来的。在实际里面,你常常被迫给出一个答案。插一句,最近喜欢的一部新电视剧Ribucon,讲述一个在纽约的情报分析人员类似X档案那样的解密故事,也讲的是同样的事情。所谓分析人员(analyst)的工作就是把“点连成线”(connecting the dots),然后根据只鳞片抓的信息做出一个推断。首先要做的就是说一个令人信服的故事,并且在里面埋下伏笔,然后再推断出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这有点像做侦探(我发现不只一位教授都喜欢用这个比喻,research is like detective work),只是不但得说服自己,更得说服读者们。这个训练在学校是完成得不够的。现在嘛,没办法,给工作逼着一定要成功,自然而然也就学着做了。 昨晚放了个小假,去电影院看了乔治·克鲁尼的新片The American。非常棒。紧凑又刺激。整个故事收放自如。克鲁尼大叔果然也很内敛。整个片子的画面简直可以直接拿下来做风光宣传画册了,从构图到色彩都非常之棒。当然,顺带把女主角也也塑造地非常……sleek?这个片子有相当多的喜剧色彩(一个美国阔人碰上一群意大利乡巴佬),以及“禅意”(Ebert说的,不是我)克鲁尼背上的蝴蝶刺青,以及他那飘忽不定的性格和行踪不断被人称作“蝴蝶先生”(而且都是出自女士之口),那最后的结局怀疑是不是直接从梁祝搬来的?这个片子几次悄悄地埋下下文伏笔现场看的时候都自然无比,出了电影院我才想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只能说创作人员心思巧妙了。唯一不足可能在我,看悬疑片总是被自己吓得不行,往往过分敏感而不能放松地欣赏电影吧。 回到旅馆在睡觉前看到另一部片子。完全不同的风格。是记录了2009年Van Cliburn国际钢琴大赛的一部纪录片。2009年那场比赛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一位日本参赛者Noboyuki Tsujii,20岁的盲人选手。我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完全被最终参加决赛的六位选手吸引(居然有两位来自中国,最年轻的只有19岁,是该大赛历史上最年轻的参赛者)。其他的五位选手,常年的练习和比赛都带给他们超脱常人的成熟。我特别注意观察两个中国孩子的谈吐和讲话,完全不是一般学生的样子,看得出来都是经过精心训练的,当然他们自身的天赋也是过人。只有Tsujii,因为失明和稍稍的自闭(?)所以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说实话我一开始打开电视机的时候以为是自闭症儿童呢。但是一旦上台,那气场就完·完·全·全不同。简直就跟漫画一样(我想《交响情人梦》也不全是瞎编的吧……)其实剩下五位选手也都是一旦坐在了钢琴前,就完全变了个人,但是Tsujii可能因为和平时形象反差太大,所以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可以看到这些选手非常人性化的一面(毕竟都年纪很轻啊)以及解开围绕在古典音乐界上空的光环,很不错的片子。
Wednesday, September 1st, 2010
又回到世行继续做项目。昨天和两位老板开会的时候Shahid介绍我读这本他今年刚出的书,作为对于中国经验,特别是上海经济发展的了解。 书的名字叫做《Two Dragon Heads》(两个龙头),讲的是北京和上海所代表的中国经济的发展模式以及下一步走向的政策建议。根据我对Shahid的了解,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过去20年里一直保持着对东亚特别是中国的观察。这本书的一个主要观点,就是上海接下去要走的道路,不应该是以服务和金融(甚至是航运)为导向的经济。(亚马逊上有个读者就说这两位作者胡说八道,上海市政府都明明说了要往这些行业转型的)。两位作者的论点并不是说不能发展这些行业,而是不能以牺牲制造业(特别是中高端)为代价来转型成一个金融或者服务中心的。 原因何在? 首先,以世界上其他国家的超级城市(megacity)为例子,成功的经验不外乎如下: (1)单一以服务业为主的城市——往往并不能从科技创新和技术进步中获得很多溢出效应。这个论点是有证据可以支持的,比方说服务业和金融在吸收制造业中间产物的能力上非常低,雇佣人数有限,并且往往造成收入分配不均 (2)从事长期生产资料、电子设备,复杂的机械设备等技术密集的生产型企业为主的城市,他们的经济增长往往更高,更持久。 他们的研究认为,上海和北京能够作为巩固中国经济基础(制造业)的基地,在不放弃提供下游产业链联系的基础上(downward link)通过技术创新和人才培养积极拓展往产业链上游发展的能力(upward link)。这个判断是基于首先制造业依然是国民经济的基础(而且假定政府不希望让房产市场的泡沫变成一个最后的盛宴),而且大部分的中国制造仍然在中低端领域市场竞争这样的一个大前提下。中国需要一两个中心提供这种经济结构转型的动力。但是这种转型又不是说把根基都扔掉了(看看前几天WSJ的报道)。因为光靠金融和服务业无法提升国家的科技能力(美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上海现在拥有一定规模的产业集群和人力资源,要走的是首尔、东京甚至新加坡这样的路子——这些国家都很早地认清了所谓“虚”的发展,就是说有的行业只是账面上能带来收益,对于本国的技术禀赋并不能带来真正的提高。他们举的例子就是零售、房地产、电信和银行业。这些行业对于GDP的贡献是非常大的,但是研究一下究竟他们对于生产效率的提高有多大帮助就会发现他们往往是受益于比方IT和计算机设备的进步。这些行业本身的R&D比率非常低。 这个论调对我来说还是很新鲜的。书还没看完,后面他们举出来的论点可能还有更有意思的地方。好像国内对于这方面的研究并不多?
看完电影Cyrus走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前几天读的吴飞写的《浮生取义:对华北某县自杀现象的文化解读》。 电影和自杀一点关系都没有。片子讲的是中年猥琐男John在离婚7年后依然无法走出阴影,直到在前妻介绍下在某派对上认识了Molly。两人一见钟情,感情迅速升温。直到几天后John发现Molly原来有个21岁极端恋母的儿子Cyrus,于是两人围绕Molly的感情发生一场争夺。片子走的是怪咖搞笑路线。在貌似正常的对话下隐藏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冏字。面无表情的搞笑让电影院里笑声此起彼伏。 那和自杀有什么关系? 吴飞这本书的一个核心理论就是如何理解中国人(我认为从某种程度上也能推及其他国家的人)的日常生活政治(自杀由此而导致),所谓一般人是如何理解“过日子”这个词的。他说: “过日子”它既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又是一种政治状态。人从一生到家庭里面,就要处理微妙的人及关系。过日子,永远是人们的个体努力与外在命运的博弈过程;而且这种博弈过程又会不断变成新的命运,影响到以后的生活。“ 为什么说“过日子”是一种政治状态?因为感情“并不是家庭中的唯一维度,仅仅依靠感情,并不能真正化解人和人之间必然存在的分歧和冲突。家庭生活虽然来自情,归于情,却不能依赖于情。家庭成员之间,必须依靠另一套归在来过日子和做人。‘过日子’既要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又要管理经济手执;在家庭中不仅要与亲人相互敬爱,而且要互相尊重、维护一定的权利平衡。”(结婚之后读这段话简真是感觉金玉良言啊!) 这就是家庭政治的起源,因为如何衡量一个人是否受到了公正对待既有客观标准,更多的却是主观感受。Cyrus中John的介入让Cyrus感受到了威胁。他要努力平衡自己的小世界(虽然用的是很猥琐的方法),就引起了John的反弹,因为Cyrus的世界是建构在只有他自己和Molly的基础之上的,容不下第三个男人。作为夹在两个猥琐男人中间的Molly既无法不管自己的儿子,也渴望与John亲近。这三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就是这部电影的基调。但是之所以这没有变成另一部Judd Apatow类型的男性喜剧,就是你能够真心感受到作为一个平凡中年男人对于家庭生活的渴望以及矛盾。而不仅仅让Jonah Hill(Cyrus扮演者,经常以刻薄、好色形象出现)满嘴荤笑话盯着女生胸部不放。他跟Molly母子虽然体型上极端不配,但是电影中呈现出那种无忌又自然的关系还颇得人欢喜的。两个大男人其实都不知道如何与其他人相处,他们想的都是要独占与Molly的感情。他们连感情都没有,当然说不出什么平衡了。导演信服地向观众呈现了人在确认了自己感情的限度之后是可以妥协的(甚是温馨),但至于将来的生活如何继续下去,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看得时候觉得很好笑的一点是John和Cyrus看似都大度,对于对方不正常的生活都能接受,但是骨子里都是暗骂WTF的家伙。ABC电视台的喜剧Modern Family是这个路线的另一个表现,只不过取笑过度就落了俗套罢了。
回到家之后,就感觉进入了一张无处不在的网里。 从父母老婆朋友们那里听到许多的熟悉的陌生的故事。我从小就喜欢听故事,相关的不相关的。有的时候也不说上是有趣,不过就是我对别人的生活有种很强的好奇心。故事只是在家里生活的一部分,还得去完成我不在的那六个月里遗留下来的责任。这感觉很奇妙,不知道电池充电是不是一个类似的过程,在很短的一个时间内把之前那些消耗掉的电力都补充回来。这个过程的强度是如此的高,以至于时间在难以觉察的速率下逝去,还来不及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下一个决断又摆到了我的面前。这种社会网络的联系,在读书的时候是怎么也感受不到的。 所以瞧瞧,我也没法把每件发生有趣的事情都一一写下来,只好全部堆在一起写了。 飞机上的时候读了大约2/3这本书(btw,ipad的电池大概也被我用掉80%左右)。非常棒的一本人类学著作,值得好好写个读书笔记。不过豆瓣上早就有了个很好的版本,就不再充数了。 这本书是以日本最大的鱼市Tukiji(筑地)为背景展开的人类学著作。把“市场”这个话题写得淋漓尽致。社会制度、价格机制和历史文化是在怎样的日常实践之中被联系起来的这一过程被很详细得展现出来。作者最早因为好奇而跟着寿司店的老板深入他们进货采购的过程,而逐渐意识到了鱼市不仅仅只是一个买卖发生的地方,而关联着更其它更广的因素。其中的几个故事让我印象很深刻。 美食文化。美食并不是一个独立自为的标准,而是通过人类行为建构出来的。普通人对于鱼肉的质地、口感、色泽等等既不能完全区别出其中的区别,也不能赋予其审美的价值。大众对于美食高下的区分一是受媒体推销,二是在消费的过程中不断被店家、厨师这些专业人士——美食文化的守卫者们——教导出来的。因为只有他们才掌握了鉴别其中微小差别的专业知识。他举的一个例子是一位美国的水产商人在努力了3年之后终于放弃出口美国的缅因龙虾到日本的尝试。原因之一就是日本的销售商居然要求他保证龙虾的大小都是一致的!这是因为龙虾因其红白黑三色所以在日本被认为是吉祥喜庆的食物。一般只有在公司宴请或者酒店喜宴的时候才会被大量消费。日本销售商的理由是我们怎么可能给客人不同大小的龙虾呢?(这代表了吉利程度不同),这不是驳了主人的面子吗? 但是这些专业人士不只是垄断了对于这些价值鉴别的能力。他们的立场也是因时势(技术、政治、社会变化)而变的。一个例子就是当今受人追捧的toro,当年是给猫吃的劣等食物,全因为冷藏技术的发展使之能够直接无碍口感地被运送到餐馆里,以及日本人饮食习惯的改变(更多摄入脂肪)而变成了今日的奇货可居。寿司虽然高价,但是在整个社会对于环境因素的恐惧(50年代的核辐射、90年代的沙门式菌,美国叫E-coli大肠杆菌病毒)作用之下,市场对其的供求完全不是体现内在的使用价值。日本人传统上对于新鲜食材和手工制作的重视,在年青一代生活方式的变动之下,像寿司店所代表的传统价值观也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年轻人不再负担得起去餐馆吃大厨手工一一捏制的寿司,而更加青睐回转寿司这样廉价便捷的连锁餐馆。年轻夫妇也无力花大量的时间准备丰盛的年餐,而选择去超市买半成品甚至完全交给外卖食物。 而政府对于市场的管制则更是早已有之。17世纪时候为了应对鱼市上出现的大量欺诈行为(主要是缺斤短两和逃税),当时的政府就派驻官员监管卖家。后来因为鱼市地处水道要冲,为了防卫和征税的需求政府军队又主动保卫鱼市。后来为了规范市场内部交易,政府又派发了各种许可证(拍卖、运输、冷藏)。政府的介入从鱼市建立之初就开始了。当然,书中所说的社会组织并不局限于政府,各种交易者行会以及鱼市的自治机构也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Zelda的那个书评总结的一个核心论点,就是经济、市场和文化三种资本是各有自己的行事逻辑的。我想对于这点是没有疑问的。从我自己专业(政策分析)出发的一个问题,书里并没有很仔细地阐明,就是成功的政策是建立对整个时势怎样的了解和研判之上做出来的。Tukiji是世界上最大的水产品交易市场,为什么是它而不是其他地方?在鱼市建立的这几百年里,既有成功的政策,也有失败的政策,那究竟是什么导致了Tukiji作为鱼市的成功?这本书是人类学著作,是想要刻画出社会运行机制背后的成功肌理,这一点相当成功。但是我并不满足于了解此,我所面对的,是要了解改变的动因。恐怕还需要一个不同的视角。(不过这并不有损这本书的成功)。 网上有电子版的,下载看这里:http://rapidshare.com/files/146678947/0520220234.zip
Saturday, April 24th, 2010
这鸟天气,昨天还是衬衣短裤的,今天就翻出冬天的衣服来御寒了!也没心思出去,窝在家一天把这本台版的《云图》看完了。非常可能是我今年读的最好看的小说! 这本书最新奇也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结构,作者把六个前后相距近千年的小故事拆开,用一种很隐蔽的方式粘合起来。听起来很像《海伯利安》,但是这六个不是本身并非平行的,而是呈现出“轮回状“——跟着作者的叙事从十九世纪的太平洋小岛,到20世纪初的欧陆,1970年代的旧金山,21世纪的英国,23世纪的韩国,以及文明覆灭后的火奴鲁鲁,再按照这个顺序反过来讲一遍。借其中一位主角之口,作者说道: (時間就像)一組無限多層的俄羅斯娃娃,每個娃娃上面都標著一個時刻,每一”層“(現在)都塞在其他的許多”層“(之前的現在)裡面,我稱這些為真正的過去,但是我們所觀看到的確實虛擬的過去。”現在“的娃娃裡面同樣塞了許多個尚未來到的現在。我稱它們為真正的未來,但是我們所觀看到的確實虛擬的未來。 读完前一半的时候心简直痒死了,因为每个故事都是说道关键出忽然就嘎然而止。他给出六个齐头并进的线索,却又不把故事讲完。与《海伯利安》非常相似的另一点,就是这个六个故事的文类(genre)迥异,有像凡尔纳似的冒险故事,也有奥斯丁那样的庄园故事。我想这对译者来说是个非常大的挑战,因为作者试图用不同类型的语言来衬托出时代背景。好在这本版本的译者做了许多恰如其分的中文改动,让读者明了的同时又能体会到原著作者的心意。 读《云图》最棒的感觉就是看着人类文明的不断发展——直到你意识到这也是最悲哀的故事。这六个故事虽然叙事、类型都不同,单所呈现的都是关于人类的企图心以及私欲的各种表现。从海船上的贪心强盗,到未来世界的企业政府,貌似不相关,驱动它们的都是源于对于控制和权利的渴望: 是什麼點燃戰爭?人性的脊骨——想擁有權利的企圖心。暴力的威脅、人對暴力的恐懼,或是真正的暴力,就是這種可怕的企圖心能使用的工具。你可以在臥室、廚房、工廠、工會、國與國的邊界地帶,看到想擁有權利的企圖心。仔細聽好,並且記住這些話,國家充其量就是人性膨脹到極大。總括來說,所謂國家,就是用暴力寫下法律的組織。從前是如此,將來也會是如此。 作者不是社会学家,所以他并没有分析社会组织和历史背景。相反的,他做的是围绕这一个概念/价值观来构建一个充满血肉的故事。他感兴趣的是可能是人在不同时代面对相同抉择时候所做出的选择,而串联起这个隐蔽线索的就是“云图”。其实这更像是思想史。 我个人最喜欢的那部分是《宋咪451的祈录》,经典的反乌托邦故事,通过两个对话者缓缓托出,充满了悬疑和悲剧(感觉非常像看手冢治虫的漫画,很紧凑又富有戏剧性。让人忍不释卷。这本书的开头前100页有点让人看得摸不着头脑,但是耐心一点,到某一处会自然让人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