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各的玩法

刚刚又去拜访了另外一个说客。

B先生是密歇根中学校长联合会(Michigan Association of Secondary School Principles)的代表人。和之前拜访的Benson先生不同,他的客户群体只有一个,就是中学校长们。和他的谈话也纠正了我之前认识上的一个误区。美国的中学校长,按照B先生的话说,其实只是在整个教育体系食物链的中层而已。他们甚至没有能力决定学校的预算和大部分的人事管理权(那个有校委,School Board或者是学区,School District管)。只是对于学校日常运营,学生安全,教学任务等等有一定的发言权。

B先生说他的这个机构,MASSP,大概有18000名左右的会员,都是自愿性质的。他的协会没有很多经济资本,所以他在政治活动中的能量不能像Benson先生那样动辄给议员上万块的捐助。但是他也有他的玩法。B先生说他也是教育界的老兵了,在进入说客行当之前他干过15年的农村学校校长,然后在政界混了22年的时间。对于整个政治体制的运作了然于胸。

教育一直是美国本土政治的重头戏(这点在中国很难想想)。几乎所有的个人、组织都想在教育问题上有所建树。去年一年,密歇根州议会光是和教育有关的法案就多达636项,是所有公共议题中最多的。但是他也指出,大部分的都是无疾而终,平均一年能够通过6,7项左右真正有影响力的法律。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现在密歇根规定了议员的在任期限,众议员不能超过6年,参议员不能超过8年。导致了人员流动加剧,政治资本很难积累下来。新来的议员很难把他们想要提上议事日程的议案得到其他同事的支持。(众议院110人,参议院38人。要分别达到多数需要至少56票和20票)所以像MASSP这样的小机构,为了诉求利益,就把所有的资本都压在大鱼身上——B选择的是参议院教育委员会的主席K议员(正巧上周也访谈过,还没来得及整理)。

B的想法很简单,K议员是共和党,目前是密歇根参议院的多数(众议院是民主党多数)。在参议院搞定20票比去众议院搞定56票要容易得多。他给我们看了他说客生涯的得意之作,2009年第0981号议案。其实这个整个25页的法案里面,他真正感兴趣的只有一段:

A pupil also may partially or fully fulfill the algebra II requirement by completing a department-approved formal career and technical education program or curriculum that has appropriate embedded mathematics content, such as a program or curriculum in electronics, machining, construction, welding, engineering, or renewable energy.

这说的啥意思?就是说本来密歇根的中学生必须要通过代数2,才能算是高中数学合格了。但是问题是美国学生数学水平之差,所以大量的人都通不过。而通过的人数比率是校长考评的重要项目之一。这个法案里面的这个一段(我觉得这是最经典的地方)说了。任何的学生,只要通过由州教育部所核准的职业教育课程中涉及到数学内容的,就算通过了代数2。这就给了校长们很大的迂回空间。

而他所说的整个法案的通过过程不但戏剧性,而且也颇能窥得美国议会政治的精髓。之前说了,B先生的协会没有钱搞政治捐献,所以他没有资本去用支票簿搞定议员的投票。他做的只能是到处吹风,在关键议员耳旁不断提点他们。他之前试水了多名议员,大家都对这个议题不太感兴趣,基本的意思就是没戏。但是他保证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诉求(make sure that people hear me)。到了2009年的暑假。K议员主导的教育委员会发起了一个教改方案(具体内容我没记下来),参众两院协商下来觉得都OK,准备投票。在投票前一天晚上,众议院教育委员会的主任突然抛出另外一份法案,是提议把义务教育年限由16岁提升到18岁。说是这个已经得到了州长(也是民主党人)的首肯,如果K议员想要保证他的那个议案被通过,就得在这个问题上做出妥协。

B先生说,民主党人的这个要求从某种程度上对他的协会不利,因为就学年龄变成了18岁,那么确保学生们在教室里的责任又落到了校长身上。这不是责任又重了吗?不过他们马上发现了法律上的一个漏洞,那就是虽然义务教育年限是18周岁,但是只要学生家长签字同意让孩子退学,那么学校就没有责任去督促学生每天来学校了。于是第二天K议员就说,好啊,我们签,但是我也有条件。他一下子抛出4,5个修正案,要求加到0981的法案原文里面。其中就有B先生梦寐以求的那个代数2替代方案。民主党人协商之后觉得OK,于是大家就各自签对方的。就这样,短短一个月之内,这个法案就从参众两院通过(你可以在这里看到这个议案的“神速”)。要知道,通常一个法案的平均通过时间一般是7年左右。

B先生说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付出太大的经济筹码。当然人情是欠下了,他之后在不同的场合都还过,比方去参议院教育委员会就某议题作证;或者是为某议员竞选背书,参加筹款晚宴(一张参议员party的门票是2000~5000美元,州长的是1万美元。变相的政治捐献)。但是这就是他们这样的小组织影响政治的方法。虽然说对于那些天大的议题他们的影响力甚微。比方最近很红火的Race to the Top,由州政府出让一部分教育管辖权来换取联邦政府在资金上的支持。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回旋的余地并不大。但是通过今天和B先生的谈话,了解到了所谓“原则与妥协”(Pinciple and Compromise)的美式议会究竟是怎样的。B先生说他采取的是实用主义的立场,并不特别偏好某个政党的政策。但是其他人中不乏有固执己见之人。而议员中的佼佼者就是会恩施并重,看准政治风向积累资本的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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