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这个名字可以给人产生多少的想像?这个只有短短历史的海边城市,却在近100年的时间里面一跃成为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其中又包含了多少的传奇和辛酸?王安忆在她的新书《遍地枭雄》中就向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读王安忆的书,对之前名声在外的《长恨歌》却引不起我的兴趣。可能因为是老上海的题材。实在难以有共鸣。但是这本书,在某个春天的晚上在书店里翻了一下之后就决定买了下来。因为它描绘的是那飞速发展的岁月中的故事。彼时的记忆已经溶入了我的血液和青春。
对于一个刚刚踏入社会,忽然发现身边的朋友、同学、亲人都在沿着同样的生活轨迹向上攀登。发现这个社会对人的桎鎬原来是这样的明显,怎能不产生对于人生的疑问?难道我们的生活只有这一种方法和一条通路吗?虽然我也明白,苦闷和希望是双生儿,但是现实总是和想像中的远景相差太远。而周遭的变化又来的太快,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大家就各自跑出了那么远的距离。于是我找寻一切能够向我提供不同于现实的想像,期待从那里面找到解脱这苦闷的方法。
无奈时间总是不可能依照我的意愿流转,机遇只存在于瞬间的迸发。所以当我看到韩燕来在城乡的结合部长大,经历80年代的懵懂进而进入90年代的时候,心中竟然有那么一点点的悸动。好比我的另外一种人生,在同样的时空背景之下,却诞生于完全不同的家庭背景。他的天真、纯洁、无知和大胆。都是许久不见的品质。但是被作者在这部小说中复活。所以我怀着强烈的想法想看到他的冒险,想知道那不同于常规的人生之路。
但是故事急转直下,他竟然加入了强匪。开始了浪迹于城市和农村、文明和荒芜的旅程,着实让我意外。可更意外的是那三个强盗。王安忆竟给他们安排了如此丰富的人生阅历。读着让我觉得一种没有由来的底气。这恐怕是一直潜藏在心中的忿忿和无处发泄的疑问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吧。
且听那大王说的:
……中国好啊,好就好在泱泱大国,水是汤汤,风是荡荡。国和民讲的是普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王说:我这个人就是崇尚一个”大”字,这个”大”不止是指面积、体积、而是气象。要论大,美国也很大,可是总统是选出来的。一点王气也没有了。四面八方谈判,讨论,分选票,再数选票,国不国,君不君。天下就是要打出来,打出来的才是天下。中国人有一句古话: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天经地义。什么人能成胜者?强者。天下山河,民生民心,理当归强者才是上策,难道还要归弱者不成……
这难道是一个草莽英雄的话么?分明是作者自己在叨念吧。这本书迷人的地方在于当他们穿行于中国的大地,就着生活中的所见所闻发表着种种看法。却丝毫没有进入”主流”的社会圈子之中。他们是”枭雄”,他们遍地行走。
在破报的一篇评论(中国大陆要代理)中,作者比较了本书和老舍的《骆驼祥子》,然后写道:
由北京到上海,由人力車到小汽車,社會主義建設翻天覆地了50年,何以資本主義經濟邏輯還是陰魂不散?韓燕來的故事不是一個人的故事。它不只投射共和國又一代青年的希望與悵惘,還啟動了前世今生的詭異循環。
……韓燕來和三個搶匪的一段亡命生涯,是小說的精華。箇中曲折,暫且不表。我所有興趣的是,王安憶如何藉此凸顯當代都會經濟關係的急速變化,以及因此而生的法理與人情的歧義性。韓燕來由被害人轉為共犯,也許是犯罪學常見的服從機制。但對王安憶而言,這個年輕司機的出軌有不得不然的因素。當搶匪逼著他離開他生長於斯的上海、闖蕩他鄉時,韓燕來的視野陡然放寬。抽離生活周而復始的常態,韓燕來面對生命粗糲的本質,幾乎一夕開竅。一種莫名的誘惑由此而生。韓思前想後,和搶匪分而復合的大段描寫,輕易是小說最動人的章節。
在这样一个大上海,当经济越来越发达,社会凸显出的却是想像力的空白。在我们大多数人都奋力向同一个轨迹的时候,可曾还有人留意我们身边的这些枭雄?在我们的文化生活被无穷尽的八卦小报和时尚杂志占据的时候,谁还会想一想生活和历史原来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被重新叙述?虽然我没有办法像那个评论者那样说出那么多的理论。但是我的感觉是,在游离于主流叙事之外的生活之中,还包含了太多的答案和可能性。这难道不是遍地的含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