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财政

在弗吉尼亚,美国教育财政研究会的年会上。

今年的开幕很有意思,本届主席斯坦福的Suzanna Loeb没有自己做keynote,倒是请来了四位现任或者前任的政府预算办公室的官员来向在场的教育研究者们报告一下各州的教育预算/财政情况。

大体上每个州都是独立预算的,所以州和州的状况还真是不一样。像弗吉尼亚这样,财政情况较好的的州(一共才出现过一次连续两年州财政收入连续下降的情况),只要做一些小手术就能够平衡预算。但是像纽约州,发言的那位一上来就说,按照现在教育和MedicAid(健保)财政的支出的增速,到2020年州里所有的财政都贴到这两项就没剩下的了。他说现在长岛的学区已经把房产税增加到一年2000美元,都无法保证教育财政,再下去恐怕真的要人民造反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大环境是经济衰退,州财政收入锐减(再一次,这是一个不均衡的衰减)。微观情况来说,像纽约涌入了大量的外来移民。他们的母语不是英语,学校就要开设第二语言习的的课程;他们大部分家境贫困,学校就减免学生午餐。而这些学生的家长从事的往往是低收入工作,也住不起什么好的房子,自然交不了多少房产税。所以入不敷出,去年奥巴马的财政刺激计划虽然救急了一下,但是这笔钱今年年底就用完了。州一级的财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翻身,下面的学区自然不会有好日子过。一个出路就是增税,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户人家一年交2000美元的房产税(还不包括收入所得税),那真是让人没法活了。

那有人问政府制定预算的时候“砍”项目,都有些什么标准。他们说一般用几种模式混合。比方所有公共开支按百分比递减;或者是保留核心服务,把延伸性的服务砍掉;还有的州是performance based,就是看每个公共预算的支出是不是达到成效,按照绩效考评一样把最没有收益率的项目砍掉。有一位代表就很坦诚的说,如果面临连任的州长,一般就斟酌考虑选票。哪个利益团体(比方教师工会在州内政治都会扮演相当大的角色,要是动他们的工资就等于咂自己饭碗)对自己连任有帮助,就优先考虑他们的那一块支出。

后来很有意思,Loeb让他们说说如果可以选择,他们都最愿意做哪个州的预算官。结果四个人里除了有一个没有表态之外,其他三个都异口同声地说“密歇根!”其中一位代表就很坦白,他说密歇根这已经连续10年财政收入衰退了,而且还不见底(反弹),让我去不是自找麻烦么?底特律的学区在过去5年内已经流失了将近一半的学生了(因为教育经费是按学生人头算的,等于少了一半收入),那你让我怎么自救?唯一的出路就是关闭学校(现在政府就在做了),以节省开支。但是这样以来教师工会和其他教育组织的利益又受到影响,局面又会复杂。

其中一位发言人谈到州财政的困难局面给联邦政府插手地方事务创造了空间。为了平衡预算,联邦政府势必要加大投入。这等于在美国这个弱联邦,强州权的政治体系里拨动了天平,增加了联邦的筹码,也会带来地方政府必然的反感。这就是政治游戏的规则改变的时候了。

待业青年

片子稍微长了点(3小时多),还只看了一部分。不过和先入为主的印象不同,我很喜欢这个片子。除了比较松散的结构,让人花时间慢慢咀嚼到底导演想要传达些什么之外,我觉得能够听听很多年轻人谈谈他们对人生前途的看法很有帮助。

虽然离开学习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对照我认识的朋友和电影中采访的人,许多的人生看法仍然出现了明显的不同。也许是我自己看到事情的方式有所转变。那些以前觉得平淡无奇的扯谈,现在倒是能联想到许多不同的话题来。一个流行的看法就是年轻人对于政治和人生的犬儒主义态度。确实能从片子中穿插的一些片段读出少许,但是仔细采访对象所说,处处闪烁着“政治性”的诉求,比方说那个涂鸦青年说他对待家庭的责任以及作为一个涂鸦者他们的追求。我想这要看你如何定义政治,除了少部分人对什么都无所谓,“给我钱就好”(这也是目标,不是么)之外,其他的人会多多少少告诉你我想要感什么,我为什么要干这些事情。他们选择离开学校就是一种被动的表达。只是没有通过组织结合起来(但是谁知道呢?其中一个女孩子就讲了她在QQ群里分享找工作的经验)。

片子相当大的一部分都在反思学校的。我还没整理出个思路来,稍后再说。不过我觉得有一点就是大家都很注重别人对我的个人成就的认同。看看多少人把我牛逼,或者谁谁谁牛逼挂在嘴上的。当然多少是一种反叛的表现,但是是不是有点执拗过度呢?我觉得好像不少人在被人鄙视和鄙视别人两个极端中摆渡。不过也许是挑选的受访者代表的共性经验吧。

总之很期待把片子看完再详细讲讲。我觉得对于研究教育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素材了。

VERYCD上有下载。我准备刻点碟片分发给师友们参考参考。

职业教育二三事

今天NYT上这个新闻。讲美国私立职业教育学校在这一波的经济衰退中蓬勃地发展起来——虽然文章批判的意味更重。这些学校大都得益于奥巴马政府的经济刺激计划(我以前写过介绍2)中增加的学生贷款那一块。新闻里说,这些学校通常依靠甜言蜜语吹嘘他们的项目多么成功,保证毕业生能够拿到7万以上的年薪(大多数助理教授都没那么多)。他们所开设的项目一般比较贵,一年左右的学习需要3万到4万美元。去读这些学校的学生往往没那么多钱,他们就说“没事,我帮你搞定学生贷款”,那就是政府的诸如Pell Grant之类贷款项目。但是这不等于说读书不要钱,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政府低息借钱给学生而已(文章中举的例子说,很多情况下利息并不低)。许多学生因此被打动,借了钱去读书。

结果很容易猜到。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读一年书出来就能赚到7万块一年的?很多学生毕业之后找的工作也就是10块钱/小时的初级工作,更多的人甚至工作都找不到,同时还背了一屁股的债。文章里提到了几家颇有名的公司,比方在中国也有的ITT(我堂弟也去读过他们的班,并且不幸被言中),以及控股Phonex University(美国最大的在线大学)的Appolo Group。我看来这其实跟掠夺性贷款(predatory lending)很像的,利用的是普通人的信息不对称、以及一时冲动,富了自己的腰包。

我感兴趣的在另一方面。长久以来困扰职业教育的一点就是怎么有效的分配学生。与以学业为导向的普通学校不同,职业学校的出口就是就业市场。那么衡量起好坏的就是靠学生的就业率。但是你想像职高或者技校这样,怎么能保证就业率?我能想到,要么是办职业培训的要么和企业有挂钩,“保证”毕业生的出路。但是这样一来,来求学的人就会蜂拥而至,怎么公平地选拔学生呢?或者规模一扩大又造成供大于求。还有一种就是政府主导的,由政府来统筹学生的就业,并且在市场和学校之间传递信号,究竟要办什么样的项目。新加坡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不过考虑新加坡政府的高效率和廉洁,很难想象在国内应该怎么操作?

还有就是这个专业设计上专和博的问题。某些专业比方像烹饪可以泛泛地教,但是有的比方数控机床,或者汽修的专业性就很强。一旦钻进这个学科,很难再抽身出来学别的。那学生值得投入那么多经历去学一门前途未知的手艺吗?因为一般来说职业教育是直接退出整个教育体系了,学生面临转换跑道的可能性就非常低。那要怎么让他们不至于孤注一掷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最后就是成本的问题。上面的这则新闻中并没有提到成本收益核算。职业教育面临这不断更新培训项目以跟紧产业升级的挑战。某些行业的培训成本非常高昂,在一个政府主导的职业教育体系里,怎么能够跟得上频繁的产业升级,花费那么多又是不是值得呢?

还有很多要学习啊~

It is not for you to decide

抱着看波恩系列的期待去的电影院,结果虽然主演和导演都是原班人马,完全不同的故事。马特戴蒙不再是再生战士,以一顶百,而是一个普通的士兵,支持他的只有一个信念:找出关于WMD的真相。

豆瓣上有人说,别天真了,给布什骗一次,再给好莱坞再骗一次。但是我却同意纽约时报评论家A.O. Scott所说,不晚,刚刚好。伊拉克战争已经进行了7年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在今天的美国媒体上,已经很少看到有人谈论当初是为了什么原因发动这场战争,而开始忙不迭地讨论“民主伊拉克的出现”。这部电影又硬生生地把人拖回到7年前,那些已经模糊的印象又再次清晰起来。在当鲍威尔宣布有确凿证据伊拉克拥有WMD的时候,国会迅速通过了出兵的决议。没有人仔细追查过这些情报的来源和准确性。事实上把萨达姆政权摧毁早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只是缺乏何时的出兵理由。Green Zone就从事后回顾了这个过程。究竟有没有WMD?WMD在哪里?谁给的情报?这些看似当然的问题背后却是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但是人们不再关心。“反正事实已经在了,关键是如何善后,而非刨根问底”,电影中国防部官员Poundstone说,“Democracy is messy”,但是他看到的只是政治交易和选举,他并不关心伊拉克人民的生存状况。他大张旗鼓地请回一位流浪的异见人士,却根本不知道城外成百上千缺水少粮的老百姓正在艰难度日。电影的名称Green zone,就是指在盟军总部周围划出的绿色地带(已经被美国人清理了),在那里有游泳池、披萨和冰冻啤酒。

当然电影剧本难免夸张,但是争论美国人去伊拉克的目的容易忽视一个问题。对于马特戴蒙所饰演的米勒士官长来说,开战的理由永远是重要的——正像导演要传达给所有的美国观众的那样;而对于那个我根本不认识是谁扮演的瘸腿伊拉克人“Freddie”来说,这个问题却是“我们的命运不是让你来决定的。”电影末尾有一个他在夜色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定格画面,我想这就是对于这个民主国家最好的注释。我不由想起去年佩里安德森在清华演讲最后所引用的那段话:

Auferre trucidare rapere falsis nominibus imperium, atque ubi solitudinem faciunt, pacem appellant. 蹂躏,屠杀,篡夺,他们谎称为帝国;他们制造出 沙漠,然后称之为和平。

成长教育?

Carey Mulligan实在是太赞了!!

调转话题。除了电影很棒之外,片子里面提出的一个问题也非常有意思。Jenny一家来自社会的中下层,一个牛津的大学文凭对于全家来说就是社会阶层上升的敲门砖。和十几岁少女的憧憬不同,父亲Jack非常明白地提出了这一点。在于Emma Thompson所饰演的学校校长冲突的过程里,在和英文教师Stubbs女士的对话过程中,冲动的Jenny几次都抛出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究竟为什么要进入牛津学习?”如果只是要为了将来钓个金龟婿,那干脆直接去混夜店不是更直接省事吗?

没有人能回答上这个问题。

正如Helen,这个美貌却无甚内涵的美女所指出,50年后没有人再会读拉丁文了,”even Latin people won’t read Latin“,那拼死拼活要去翻译那些拉丁文究竟意义何在?仅仅为了在A-LEVEL考出好成绩?

这个究极的问题大概可以秒杀绝大部分教育理论家了。因为说到底了,当人们控诉无聊的课程、枯燥的考试的时候,对于这个教育体系还有另一种呼唤,那就是保持等级化,保持从精英学院到职业学校的划分。因为这是穷人最后的武器。一年半前读美国教育史的时候就发现了同样的现象。当大众教育从只有贵族和精英才能享受到的特权向广大中下层打开大门的时候,很奇怪的,社会大众要求的并不是彻底的革命,重新发明一个新的体系,而是接受并且扩展了这个等级制度。从某种程度上说,学校只是复制了社会的不公而已,只是相较于血缘和金钱,人们觉得考试成绩更加“公平”一点而已。

但其实玩过这个游戏的人都知道,根本不是这样的。

相较于年轻少女总会被年长的魅力男人迷得七荤八素的老话题,看着Jenny思索着这个问题,更是有趣。她说”I feel like old… but not wise“ 大概是最世故的一个回答了。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个人。聪明的人总能够找到办法通过这个体制,正像影片结尾,但是解决之道却不是那么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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